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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津日报数字报刊平台-不能忘记的嘱托(图)

发布时间:2022-09-22 07:26:27 来源:天津日报

本文转自:天津日报

在我们家,这件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已无从考证,但至少有几十年了,直到现在我们还在做着。那就是,只要包饺子必定得包四个合子。四,代表我们姐弟四人;合子,谐音和子,象征子女和气、和谐、和睦……总之,“和”在中国语言文字中是个好字,成语就有一大堆,寓意都很美好。父母从他们还很年轻的时候,就把对子女的这种期望,融入做饭这样一件具体事情之中,而且一坚持就是几十年,其实很了不起。

包饺子,在我们家是每个人都参与的劳动,包括父亲饺子都包得很好,我的两个弟弟更是主力,不仅饺子包得好,皮儿也擀得好。我们都清楚地记得,往往饺子包到一半的时候,自诩为脑子最好用的父亲就提醒了:“该包合子啦!”这会儿,大家就赶紧响应,开始包合子,不多不少,包到四个打住。父亲八十多岁之后动手就少了,但常常担当监督的角色,他会在我们快要收摊的时候发问:“包合子了吗?”“包啦!”多数时候会有不止一个人回答。但有的时候还真忘了,大伙儿就赶忙看看皮、再看看馅,无论如何也要保证包出四个合子。这个时候,父亲往往会有种成就感,脸上现出得意的神情。母亲则会模仿父亲自我表扬的语气说:“怎么样?这脑子!”然后,就是大家的一阵哄堂大笑。正是在这种潜移默化之中,兄弟姐妹之间要和睦、要团结,早已在我们心中扎下了根。

上世纪90年代末,开始有了商品房,除了我离得远一些之外,他们三人都把房子买在了父母身边。特别是我的两个弟弟,每天下了班都要去父母家。那些年,父母正值壮年,不需要儿女照顾,反倒要照顾儿孙,所以父母的家从来都是你来我往热热闹闹,没有冷清的时候。到了公休日、节假日更是人气爆棚,大家吃吃喝喝,说说笑笑,直到晚上才各自回家。等到父母上了年纪以后,我就退休了,因为公婆在我退休之前都已谢世,让我得以用更多的精力照顾父母。我一加入,我们姐弟四个就常在父母家相聚了。有一天,我忽然想,人生真的是个圆,小时候我们依偎着父母,长大后一个个像小鸟一样飞出去,兜兜转转几十年,现在又一个个地飞回来,重新围拢在父母身边。不同的是,父母都老了,由我们依靠他们,变成了他们依靠我们。

父母身体一直都很好,70岁之前几乎没看过病,真正看病住院是在80岁以后,但也都是些老年病,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。因此,日常生活并没受多大影响。有几年,不等他们有症状,我大弟弟就通过找医生朋友让他们查体兼住院,包间条件好的病房,医院又成了我们与父母的聚会之所,就连给父母过生日都不耽误。

因为母亲喜欢游玩儿,那时候单位常作为职工福利组织带家属的旅游,大姐和姐夫带母亲出去得最多,那天我整理相册,看到不少母亲中年时期跟姐姐、姐夫及他们的儿子,在北戴河海边戏水、在承德避暑山庄赏荷、在棒槌山上览胜、在山海关前合影的照片。即使父母上了年纪,腿脚不利落了,也没有妨碍出门观光。我们经常是三代甚至四代一起出游,多数时候要开三辆车,轮椅、拐杖乃至尿壶都要带上。2013年国庆假期,我们和父母一起去蓟州郭家沟游玩,这里农家院的主人也是我的好友董姐,看着我的两个弟弟用两辆轮椅推着我的父母走在大街上,感慨地说:“嗬!两个儿子,一人推一个,真是福气!”

长期以来,我们还养成了这样的习惯,无论谁发现了新的好吃好玩的地方,回来都要找机会带父母去体验。孙辈们吃了自助餐,觉得哪好,也推荐给我们。有一回,母亲过生日,我们去了一家自助餐馆,进去一看,好大好大,吃的喝的、生的熟的、荤的素的、热的凉的,通通摆在案上,爱吃什么自己去拿。一顿饭,牛羊鸡鸭、鱼贝蟹虾、蔬菜水果、糕饼面条、酒水饮料,乃至冰淇淋都能吃得到。原来自助就是敞开胃口随便吃,还吃得全!父母都觉得这个吃法挺好的。

每年春天,我们都要带着老人去踏青。2019年春天,新闻里说长虹公园的玉兰花开得正好,我们就四代人一起出动,去看玉兰花。走在公园里,我们一家老老少少的队伍常常会让人多看几眼。一位年龄与我相仿的大姐问我:“你们是一家人吗?”我说:“是啊!”她把大拇指竖到我跟前:“我给你们家点赞!”

还有一次,我们也是四代同游去一家大型商贸城,里面店铺一家挨一家,卖什么的都有。两个弟弟依惯例用轮椅分别推着父母,谁对什么感兴趣就进去看了买了,加上人多,这样难免就会拉开距离。因此,每隔一会儿,大家就得互相招呼一下。一位卖纺织品的女老板,看到我们扶老携幼、前后招呼地拉得很长的队伍,也好奇地问我同样的问题:“你们这是一家子吗?”我回答:“是。”这位女老板当时正靠着店门站着,她马上提高音量对着相邻的店铺喊:“快看呐!看这一大家子啊!”她这一喊,好多人都出来看我们,还有人跟母亲说话,指着我们一个个地询问和母亲都是什么关系。

我们最后一次全家四代出游,是2019年9月15日,父亲84岁生日那一天。生日宴本来是在晚上,我们下午就出发了,就是为了带父母多看看、多玩玩。饭店周围很开阔,有湖有桥有山石,有树有草有喷泉,夏去秋来,金风送爽,斜阳和煦,彩霞满天,我们带着父母边转边拍照,直到接近饭点儿太阳快落山了才进饭店。那天不仅玩得嗨,饭也吃得好,而且还照了很多相片。

虽然有手机和电脑存放照片,但我习惯每隔一段时间,就把带父母出去活动的照片挑出一些去冲洗,一来让父母看着方便,二来又增加了一种保存方式。因为常去洗照片,和女店主就熟了,她也爱跟我聊天,说:“我看你们家总是聚会,上这玩儿、上那玩儿的,都往父母跟前凑,一看就团结,如果兄弟姐妹不和,躲还来不及呢,哪能老往一块儿聚呀!”她这一说,倒让我琢磨了一下,觉得有道理。

我们兄弟姐妹和睦,其实也是受了母亲影响。父亲24岁时唯一的弟弟病故,从此成了独苗。母亲也只有两个弟弟,我姥爷去世早,母亲这个当姐姐的,对两个弟弟感情深厚,疼爱有加。但是,母亲在天津,两个舅舅在河北农村,很多年里,农村贫穷,生活艰辛,母亲总是尽最大可能从物质上帮助他们。后来虽说吃穿不愁了,但农民没有退休金,所以每次两个舅舅来天津,母亲和我们都要分别给他们一些钱。大舅母去世早,母亲更心疼大舅,我每次就多给大舅一些,母亲看到我们这么做,很是欣慰。

2014年,大舅年届八十,国庆节放假期间,我们全家开了三辆车奔赴母亲的娘家,给大舅去祝寿。老舅一家也都过来了。几大家子,几十口人,在宽敞的院子里谈笑、玩耍,大摆筵席。酒足饭饱之后,大家围绕在五位老人身边合影留念。看到大舅80大寿过得热热闹闹,欢欢喜喜,母亲十分快乐,当时她就有了另一桩心愿:等老舅80大寿的时候,我们还要一起出动给老舅祝寿。但是当老舅要过80大寿时,疫情却来了,我们只好通过快递在老舅祝寿日当天,送上一个特号生日蛋糕,以表心意。老舅特意和蛋糕照了相,还拍了他们一家摆寿宴的照片和视频,好让母亲看了放心、高兴。

父母走后,我们姐弟又在一起包过几次饺子,我们都没忘记要包四个合子。其实我们都是常人,有不同的脾气秉性,又有各自的小家,日常生活中,哪能一点问题都没有呢?特别是如今的社会风气,几乎哪一家都要面对财产问题。以前房子不值钱,矛盾倒少,现在为了房产打到法院,姐妹反目兄弟成仇的事并不鲜见。老人们何尝不担心在他们身后,子女们会为此闹翻呢?差不多是在两年以前,有天晚上,母亲在电视上看到一家人为房产上了法庭,打得不可开交,母亲看得非常认真,之后她生气地说:“这老人们还不如什么都没有,多了多打,少了少打,没有不打!”

我说:“还是他们要打!”我当时就对母亲保证,“您放心,咱家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事!”母亲放松地说:“你这话,我相信!”过了一会儿她又说:“不就是为了钱吗?兄弟姐妹谁都不认谁了!我就盼着你们四个和和气气、平平安安的,将来没有了我们,你们该怎么来往还怎么来往,千万千万别为钱闹得生分了!”我说:“您放心吧!凡是盯着父母财产的人,都没出息!”

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秉持的观点。还在青少年时代,我就从广播里听到过恩格斯为了不给病重的母亲增添精神压力,而放弃对父亲遗产继承权的故事。那个时候,我们整个社会都推崇马克思和恩格斯,听到这个故事,我对恩格斯又多了一份敬意。而这个故事也深深地影响了我,加上母亲对儿女、对兄弟、对金钱的态度,让我一直以索取为耻,以奉献为乐。

转眼之间,母亲离开我们整整一年了。妈妈,我要告诉您的是,我们姐弟四人经常见面,我们比您和我爸爸在的时候还要团结,我们不会忘记您的嘱托,因为我们跟您一样,相信在这个世界上,确实有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。

2022年9月7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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